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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位年轻的朋友向我推荐了韩素音的自传作品《瑰宝》,但我一直没有去读。前些天正逢香港回归十周年,有家杂志编辑来约稿,要求写十年来的香港文学,我先是答应了,但随后就发现,我的记忆里对香港的文化学术已经是很淡漠了,盘旋在我脑里的,只是十多年前我在香港访学时交往过的一些令人尊敬的朋友,本来也可以写写对他们的印象,但是一来太忙,二来心里还有些犹豫,就拖了下来。就在这时候,《瑰宝》又一次不失时机地跳入了我的眼帘:我为什么要去读这部出版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爱情故事?听说网络上正在热闹地连载和议论这部作品,在一个普遍失去人心温泽的社会环境里,浪漫的爱情故事总是最及时的心灵润滑剂。但是对我来说,这部作品更加吸引我的是——香港,作者真实地刻画了一个五十年代历史大变动中的香港,并且通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生死恋情,探讨了东西方文化的隔膜与融洽。所以,当我写这篇读书笔记时,就想谈谈香港,谈谈爱情。
先从爱情谈起。这部作品曾经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确实是一个绝妙的电影素材,一切都让人想起了写美国南北战争的《飘》。然而对韩素音女士来说,这部自传却是一个刻骨铭心的伤痛记忆,她是在噩梦惊醒之后,未待痛定思痛便用打字机写下这部书稿。她写下它不仅是为了保留鲜活的记忆,还要奋起维护一种神圣的感情。韩素音女士告诉我们,她的恋人牺牲后,死者的朋友戴维曾想阻止她写这部书,因为担心这场婚外恋的公布会有损死者的形象。韩素音女士感慨地说:“我突然明白过来,在戴维的眼里,我们的瑰宝,我和马克的瑰宝,是一种冒犯。戴维并不理解马克,不过他会写一本讲述马克的好书。通过这本书,马克将成为一个由语言制造的、能够被认可的纯粹的超人。”戴维的书后来有没有写出来?我不得而知,但韩素音的书却为我们保存了一个真情的爱情见证,其意义,要远远超过好莱坞所能给予我们的娱悦。
是的,爱情的价值永远埋藏在恋人心灵深处。旁人所诟病的,可能正是恋人们最珍爱的瑰宝,反之,世道引为楷模的,也可能正是他们长久的生命之痛。但是当恋人愿意把本来属于自己的私情公布出来,成为人类公共的精神财物,那就不能不考虑到社会的接受能力。一个是混血的中国年轻寡妇,一个是有家室的英国记者,他们在香港的最初接触,虽然是一见钟情,但多少还有一种战乱环境下的苟且与随缘,但是当他们真的相爱彼此都感到不能分离的时候,道德压力与舆论困扰就相继而来,所以,作品里的女主人公不能不挣扎于四周的舆论、东西方的伦理、甚至宗教信仰之间,企图在各种求助中获得圆满解释。但命运并没有让他们经受时间的检验,很快地,就在他们的心灵刚刚摆脱各种羁绊之时,死神及时赶到,替他们解决了这一根本的困扰。这样,爱情就被定格在没有时间的永恒之中,人们不可能再进一步去检验它和演绎它。然而,女主人公在悲剧发生之前的种种求索与思考过程,则成为这部作品最有魅力的部分。
作者是一位混血的中国女子,这首先给她带来了身份上的困扰。在殖民时代,西方人在殖民地的道德放纵,是西方社会出现大量混血种的主要原因,导致了混血种人在西方受到歧视,被认为是一种淫乱放纵的结果。作品里用很多篇幅在探讨混血种的文化归属,作者这样为自己辩护:“一个欧亚混血儿不仅仅是东方和西方结合的产物,也是一种精神的状态。这是一种由虚伪的价值观、偏见、无知以及殖民主义的魔障混合而成的精神状态。我们一定要满怀信心地说:看看我吧,我是欧亚混血儿。尽管看吧,我们多么漂亮,比只有一种种族血统的人更漂亮、更聪明、更健康。”韩素音的家族背景不同于一般的混血家庭,她的开明的父亲娶了一名西方女子为媳妇,在中国,这样的混血儿并不会受到歧视。而当她生活在西方时,她的血缘则成了人们想象中的淫乱的结果,甚至连他们的爱情也会受到误解与伤害。这种特殊的敏感导致了作者自觉地站在本土立场上看待东西方的差异,当她天真地把中国革命催生的新生社会与西方老大没落的殖民主义文化相对比,竟发现了与“五四”一代知识分子截然不同的理解:年轻的东方,古老的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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