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张看过去。那些曲盘大小如一,盘心的红签上各题著曲名,笔迹倒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蝇头小楷。有的题著《九张机》,有的题著《关山酒》,有的题著《燕无歇》,都是些旧诗文中常见的名目。他随手翻了翻,忽然指尖一顿,目光落在一张盘上。
那张盘的红签上,写著四个字:
「此去半生」。
崇祯心中没来由地一动。他说不上来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之处,既不是典故,也不是词牌,平平常常的,像是随口说出来的话。可偏偏是这四个字,触动了内心的某个地方,他沉默了一瞬,指尖在那张盘上一点。
「就这张罢。」
侍立在侧的宫女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将曲盘安置在那架机器之上。田妃亲自上前,纤手握住侧面的摇柄,匀匀地转了几圈。机轮轻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像春蚕啮桑,又像远山细雨。
少顷,那铜质的喇叭口里,便悠悠扬扬地飘出一段曲调来。
初听时,似有琵琶三两声,清泠泠的,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又像更漏将尽时最后一滴残水滴入铜壶。紧接著,一缕箫声从深处浮起,幽幽咽咽的,像隔著帘幕听人低语,又像月夜下远远传来的江涛声。那曲调不似宫中雅乐那般庄重典丽,也不似民间小调那般俚俗直白,倒别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秋天黄昏时分,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看著满地落叶被风卷起,心里头空空落落的,又说不上是为什么。
喇叭里,一个女声缓缓唱起,那声音不似歌姬的嗓子那般尖细甜媚,也不似戏子的唱腔那般高亢嘹亮,倒像是一个寻常女子在月下独白,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倦意,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对著夜色轻轻地说著心事。
「此去半生太凄凉,花落惹人断肠。你我天涯各一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