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的偏楼总带着股消毒水与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午后的阳光被半拉的深灰色窗帘切成两半,落在办公桌堆积如山的书本上。
解剖学图谱的边角卷着毛边,药理学期刊上还夹着泛黄的便签,写满公式与病例的纸张从桌面滑落。
季宪明坐在轮椅上,脊背微微佝偻,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楼下熙攘的人群里。
下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勾着肩,笑声顺着楼梯间的缝隙飘上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盖着的毛毯,指尖能清晰触到布料下那道狰狞的疤痕。
三年前那场事故,术后感染夺走了他的右腿,也一并抽走了他生命里所有的光。
这几年,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态有多糟糕。
最初的日子,夜里总在梦里回到那艘船,海浪裹着咸腥味儿扑进船舱,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朋友出海?
若不是那场意外,他该穿着笔挺的白大褂,在医院的手术室里救死扶伤。
后来,这份后悔慢慢发酵成尖锐的恨意,恨冰冷的海水,恨无能的医生,最后连带着恨街上每一个能正常行走的人。
凭什么他们能跑能跳,能拥有完整的人生,而自己只能坐在轮椅上。
他受不了别人怜悯的目光,更受不了那些带着探究的打量,就连对家人,他也时常冷言冷语地讥讽。
家里的自行车被他砸得稀烂,镜子也全被敲碎。
镜子被摔在地上时,裂纹顺着他扭曲的倒影蔓延开,他盯着镜中缺了一条腿的自己,突然觉得那模样可笑又可悲。
书桌上还摆着他出国时带回来的医学典籍,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愿以己身,护国人安康”。
可如今再看这句话,只觉得讽刺。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有时夜里情绪上来,他会突然燃起一股劲,把散落的医书一本本捡起来,想着整理成讲义,或许还能给学生们讲点知识。
可下一秒,看到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又会猛地把书扫到地上,这破世界,烂透了。
楼下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季宪明的目光顿了顿,看见冯远钧从黑色轿车里下来。
那人穿着熨帖的西装,身姿挺拔,正朝着偏楼的方向走来。季宪明的心脏没什么起伏,只是漠然地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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