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夜不收抬起眼,看向他。
魏昶君也正转过眼,看着他。
老人的眼神依旧浑浊,但此刻,那浑浊深处,似乎映着一点微弱的、跳动的烛光。
他看着老夜不收那只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独眼,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算不上是笑地牵动了一下。
“.我还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确认般的语气。
仿佛在比较,在庆幸,在为自己此刻的境遇,找到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实实在在的慰藉。
老夜不收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缓缓地、深深低下了头,下颌几乎抵到胸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许久,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毛巾重新浸入温水,搓洗,拧干,动作依旧平稳,细致。
但他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几乎要冲破那古井无波面具的巨浪。
那巨浪里,是铺天盖地的难过,是深入骨髓的悲哀,还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沉甸甸的忠诚。
可他也知道,李自成总长倒下时,身边是跟他从陕北一路杀出来、同生共死的亲兵,是腥风血雨里闯出来的袍泽。
张献忠总长倒下时,身边是看着他修堤治水、知道他为何执意要修那座水闸的副将。
阎应元总长倒在追缴豪绅赃款的泥泞路上时,身边是高举“清田均赋”大旗的袍泽。
青石子总长倒在岭南瘴疠之地的暴雨里时,身边是那些刚刚分了田、眼神重新有了光的山民。
而如今,九十五岁的里长,躺在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躺在这座被文件海洋包围的孤岛上,身边只剩下沉默的警卫,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药罐,和那一座座、似乎永远也批不完、也永远无法真正落地的文件山。
那些人,只剩下他,和这无边无际的、用公文和算计筑起的冰冷海洋。
老夜不收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沉默地,继续为老人擦拭,整理被角,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魏昶君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但眉心依然紧紧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窗外,夜色如墨。海浪声,永不停歇。
同一片天空下,被夜色笼罩的,不止是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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