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明白了。”周起长长地吁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师傅方才这一站,心里没有‘前’。”
“对喽。”
薛半截走回榻沿坐下,端起酒碗,“一念无前。老夫从前教你这四字,说的是心里莫生怯退。今日老夫把这词掰开了,真到了这四面皆阵的地方,‘无前’,便是心里头连这‘前’字,都得干干净净地扔出去。”
“人家画出来的‘前’,不是你的‘前’。你这杆戟往前头戳,为的是护住身后的人。你那婆娘在,你的‘前’便系在她身上。你手底下的弟兄在,这‘前’就担在弟兄身上。”
老头子看着他:“若是哪一日,这四下里全折损干净了,只剩你周起孤身一人。那你两只脚踩着的那块地儿,就是你的‘前’。”
薛半截一仰脖子,将酒灌尽。
“戟随人走,不随阵走。你记实了,阵是死的局,人是活的命。他们在庙堂上布得再密不透风,算得再阴绝深沉,总有一桩变数,他们算不到。”
“哪桩?”周起问。
薛半截咧开干瘪的嘴,露出一口黄褐的老牙,手指虚点了周起两下。
“你敢不敢,把桌子掀了。”
“在沙场上,这叫破阵。到了那人堆里,这叫不按他们的谱子唱。他要给你递刀,你偏向他讨茶。他若摆下一桌好席面等你,你偏一把火烧了他的中军帐。”
老头子把碗重重磕在案上:“你只要记死一条。什么时候你顺着人家铺好的道,走得最舒坦、最觉着得心应手。什么时候,你就该立马停住脚,伸手摸一摸自个儿的后脖颈子,是不是还长在原处。”
周起走回凳子旁落座。
好一阵子,没出声。
片刻后,周起抬起手,提起酒坛,将两只空碗悉数满上。
他双手端起其中一只,稳稳地递到薛半截面前。
“师傅。这碗酒,徒弟在心里记死了。”
“记死就好。”薛半截单手接过,碗口一倾,闷闷碰出一声钝响。
一坛子老酒,不消多时便见了底。
周起放下瓷碗,站起身来,伸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
他却未急着转身。
周起往后撤开半步,理平了襟角的褶皱,迎着竹榻上的老卒。
双膝一曲,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
额头触在满是尘土的青砖上,磕出一声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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