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逻辑课散得比平时晚。秀才们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白,像一面银盘挂在槐树梢头。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影。几个秀才走到院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着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陈文远没有走。他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张不言面前,整了整衣冠,然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鞠得很深,腰弯成了一张弓,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停顿了五息,才直起身。他的眼眶有些红,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激动。那种激动不是年轻人见到偶像时的狂热,而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一束光时的那种难以自持的震颤。
张不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认识陈文远——县学的秀才,二十出头,家境贫寒,在县学教书糊口。之前来过几次,每次都坐在最后面,不提问,不发言,只是听。听完就走,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但今天这块石头开口了。
“先生,”陈文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您今天讲的逻辑,我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以前读的那些书,都白读了。”
张不言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他看着陈文远,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文远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他想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我从小读书,老师说,圣人的话都是对的,照着做就行,不要问为什么。我读了十五年,背了十几万字的书,考中了秀才。可您问我,这些书里说了什么,我能背出来;您问我,这些书里的道理怎么用在做事上,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老师没教过,书上没写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抬起头,看着张不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今天您讲逻辑,讲‘因为……所以……’,讲‘如果……那么……’。我才知道,原来想问题是有方法的。不是胡思乱想,是一步一步地推,推出来的结论对不对,可以用事实去验证。这个方法,比背一百本书都有用。”
张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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