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次沉默里,把整整一代人——秦王府的旧人、天策上将的老伙计、贞观的老臣、杜如晦那一辈的同袍——从柱基旁边全部撤回。
柱子边上不能站同样一批人。
柱子边上必须站着新的人。
房玄龄的手从杜荷手背上滑了下去。
滑到被子上。
手指不再动了。
被子上那三栏格式还留在手指画过的折痕里——来源栏、经手人栏、核销时间栏。
最后一栏是空白的。
他留给了下一个经手人。
杜荷从他床边站起来。
走出房间时他看到门外跪着两个儿子——房遗直和房遗爱。
兄弟俩跪在地上,膝盖落在石板地的灰线上。
杜荷经过他们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在房遗爱的头顶上方看到一个很小的细节——房遗爱的腰间挂着一面铜符。
不是赤铜符。
是魏王府的旧门符。
这面门符在贞观十七年李泰被贬之后就应该被收回了。但房遗爱还挂着它。
杜荷没有问任何话。
他只是把这个细节归档了——在心里那套三栏格式的来源栏里写了一行备查:房遗爱,承袭梁国公。
其腰间铜符来源待核。
走出房家大门时天已经亮了。
长安城在早春的晨光中渐渐苏醒。
杜荷站在房家门外的一棵槐树下。
这棵槐树比公主府那棵矮了很多——树干只有他腰那么粗。
但它的根和公主府那棵槐树的根在同一条地下水脉上。
水脉从洛阳流过来,经过太原,经过长安,最后流到渭河。
房玄龄在上面走了一辈子。
现在他走到站了。
房玄龄在贞观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卯时三刻病逝。
遗言只有两个字——不是交给杜荷,是交给杜家。
以“不是你”清空了同代人的柱基。
他把柱子留给了所有他没见过的人。
三月初三。
房玄龄入殓后的第五天。
长安城还在国丧的余哀中。
房玄龄的灵柩被暂时安置在大慈恩寺的偏殿里——停灵四十九天之后归葬昭陵陪葬。
李世民亲自写了祭文。
祭文里有一句被满朝文武抄了无数遍的话:房乔一生不擅权、不立党、不树敌,唯以制度为身。
这句话从太极殿传出来的时候,杜荷正在太府寺段尚的核对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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