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正在开始习惯有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有人坐在自己的餐桌前面,有人在自己拍完一场艰难的长镜头之后递过来一只保温杯、一袋三明治。
许大茂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
那层触动还在,像是有人在冬夜的路口替许大茂拨亮了一盏路灯,许大茂隔着一条街已经看见了那个位置,但没有走过去。
许大茂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往前走。
站在那个位置停住了,像是明知道前面有人正把门推开一条缝,许大茂却停在门廊外面,像是怕走进去之后弄脏了门槛。
许大茂想起自己在四九城做检查的时候,得知自己不孕不育后,当时感觉天塌了。
后来告诉钟国胜检查结果,钟国胜说,也许港岛这边可以治,这边发达。
到了港岛后,许大茂忙着学说粤语、忙着找活干、忙着从最底层一步一步往上爬,没有钱去检查,也没有时间去看。
在港岛这么久,那些检查许大茂一直没有做,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付得起那个费用,也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坐在那间消毒水气味弥漫的房间里,等着另一个人在报告单上写下一行自己可能不敢再读第二遍的字。
周咏梅对自己是好的,那种好是安静的、稳定的、不索取的,像是她已经在某些更早的时刻把这条路走通了,现在只是走过来把路灯拧亮,不需要自己回报什么。
但恰恰是因为周咏梅太好,许大茂觉得自己受不起这份好。
自己给不了周咏梅任何承诺,也不是她应该停留的停靠点。
许大茂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最终会让人失望的人,
窗外的电车声又响起来,从远处滑到近处,像一页纸正在被人从旧本子上撕下来,锋利的边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然后越飘越远。
许大茂听着那声音远去,像是有人在替自己关上了一扇还没有准备好打开的窗,而窗台上的裂缝依然留在那里,细长地延伸到墙角,像是那条自己还没有走过的路,已经在地板上替自己做好了标记,只等着自己在某个夜里起身,沿着那道裂缝的方向走进下一个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抵达的片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