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多了一种什么东西。余则成说不上来。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感动。也许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藏在嗓音的最底层,像水底的暗流。
“三箱磺胺,一箱奎宁。不多。够救十几个人的。”
余则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虽然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别着一枚崭新的少校军衔标。
电讯科科长。
他才当了半天。
如果他伸出这只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是“帮吕处长一个忙”。这不是“顺手做件好事”。
这是站队。
这是一只脚踏上另一条船。
他想起了吕宗方很久以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在路边摊吃抄手的时候。
“信仰是无底的深海。”
余则成把那半支没抽的烟放进了嘴里。
他摸出火柴,划了一根。橘黄色的光重新亮了起来。他的脸在火光中亮了一瞬。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刚从水底浮上来的镜子。
“物资处警卫排的排长我认识。”他说,“他妹夫在电讯科当值班员。”
吕宗方看着他。
在火柴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秒,余则成看到了吕宗方的脸。
那张一向严肃到有些冷酷的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弯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
火柴灭了。
黑暗中,吕宗方的声音传了过来。
“明天晚上。会有一辆挂着侍从室牌照的卡车,停在物资库的后门。”
防空警报解除了。远处传来一长一短的汽笛声。
两个人从废弃坑道的铁门里走出来,汇入了从防空洞往外涌的人流中。吕宗方往左走了,余则成往右走了。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说话,就像从来没有一起走进过那扇铁门。
余则成随着人流走上了地面。
阳光刺眼。秋天的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出来,把军统总部大楼的白色外墙照得像一块发光的墓碑。
他眯着眼睛,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门上的牌子已经换好了。
“电讯科科长余则成”。
他把门关上,坐在椅子里,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物资处仓库的平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