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端了盆衣裳出来,正好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妈,东旭在车间里已经够累了,您别老让他加班。法兰盘锉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你懂什么。多加班多挣钱,不加班哪来的钱?棒梗下学年学费还差两块,小当的棉袄也该换了。这钱不从加班里出,从哪出?”贾张氏头也不抬。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闻言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娘,加班不加钱。您想多了。”
“怎么不加钱?上回你不是说暴雨加班有补助?”
“那是暴雨抢修,特殊情况。平时加班就是赶任务,没有补助。”贾东旭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再说加班也不是自己想加就能加的,得车间统一安排。您别老惦记这点钱。”
贾张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拍。“那你就不会跟你们领导提提?人家起重机器厂加班都有补助,凭什么你们没有?你在车间里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加班补助都不敢提?”
“提什么提!”贾东旭嗓门高了半拍,“现在反右倾,谁说个不字都要挨批评。老郭在会上说了好几遍,‘变困难为动力’。这时候我去提加班补助?您是嫌我在车间里不够显眼?”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秦淮茹端着盆低头绕过水池,把衣裳一件一件搭在晾衣绳上。棒梗从屋里跑出来,被她一把拽住按在门口穿鞋。院里的老槐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贾东旭又蹲回门槛上,掏了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杆上的火苗晃了两下,被他甩灭了扔在地上。
反右倾运动迅速转化为生产竞赛。厂部下了死命令:各车间必须在月底前补齐暴雨耽搁的全部进度,增产百分之二十五的任务“只能超额,不能欠账”。通知贴出来的当天下午,老郭就把三车间的人召集到黑板前面。他嗓子是哑的,眼圈是黑的,平时那副沉稳的车间主任模样已经快绷不住了,但说出来的话还是硬邦邦的。
“从今天起,三车间每天晚上加班到八点。各班组轮着来,机器不停,人也不许停。”他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张排班表,写完最后一格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这批滑动轴承座月底要交,交不出去,全车间都得挨批评。听明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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