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班主正站在台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手里端着个旧式的茶缸子。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安柠,下巴朝台上抬了一下,热情招呼:
“安丫头,坐,刚开锣。”
安柠没有往人群前面挤,而是在人群外围找了一张空着的条凳坐下来,拢了拢衣摆,这才把目光投向台上。
今晚唱的是第一场《王祥卧冰》。
台上,一老一少正唱到王祥解开衣衫卧在冰面上的那一折,老生的唱腔苍凉又稳当,像一截粗木头被慢慢锯开,木屑落了一地,声音却是沉沉的、没有一丝断痕。
很快,台下的喧闹便被台上的唱念压了下去,那些站在人群外围的人也不自觉地收了声。
台上的灯火把演员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落在身后的红布上,像一幅会动的旧画。
安柠坐在条凳上,听着那古老的唱段在夜色里一句句铺开,原本纷乱的思绪渐渐被那道调子收拢,像有人把一根线从很远的地方甩过来,不偏不倚地系住了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带她去赶社戏。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挤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见,外婆就让她踩在条凳上,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
台上唱什么她其实听不懂,只知道灯火亮亮的,人声嗡嗡的,外婆身上有一股樟木箱子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人安心。
她站累了就靠在外婆肩上,半梦半醒地听那些咿咿呀呀的调子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时的她不知道台上唱的是什么故事,只知道外婆的手很暖。
后来外婆走了,她再也没有赶着去现场听过戏。
那些调子像被收进了一只旧木箱里,盖子一合,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此刻,她只觉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踩在条凳的小女孩,肩膀旁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靠着。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空的。
可那种温热的感觉还在,像是外婆隔着很远很远的时间,又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这一刻,她突然泪如雨下。
灵堂里。
长明灯的火苗在夜风偶尔穿过门缝时轻轻晃一下,又立住,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宋玉瑾正跪在蒲团上往面前的瓦盆里添纸,动作很慢,叠好的纸钱在指间停一瞬,才松手落进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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