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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东北口音特有的那种拖腔。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就一个人唱。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战壕里安静。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楚。所以那个声音传出来了。
“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第二个声音加进来了。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没人起立,没人站直。都是靠着壕壁,蹲着、坐着、半躺着。有人闭着眼,有人看着天,有人低着头。
但嘴在动。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声音越来越多。从中段传到左翼,从左翼传到右翼。整条战壕里,几百个嗓子,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的会唱,有的不会,跟着哼,几乎没有一个在调上。
但没人在乎调不调。
“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
有人唱着唱着,声音断了。
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再开口的时候,只能发出呜呜的抽泣。
那个说闺女五岁的瘦高个,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起伏着,无声流泪。
旁边没人看他,也没人笑话他。
歌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咿呀咿呀,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白仁轩坐在指挥掩体的入口处。
后背抵着沙袋墙,腿伸直了,靴子上全是干涸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歌声传进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唱了两句,他想抬手把军帽正一正。右手刚动,肩膀上一阵钝痛窜上来。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军装上有个洞。洞口周围的布料颜色发黑,是血浸透了又干了的样子。
在拼完白刃战后不久,他就发现了伤口。
什么时候中的?
白仁轩想了半天。大概是冲进战壕那一下,有人从侧面开了枪。当时只觉得肩膀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跟被人用拳头捶了似的。
肾上腺素顶着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
现在退了。疼。每跳一下,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麻。
白仁轩用右手摸了摸伤口周围。子弹从前面进去,后面没有出口——还在里头。但骨头没断,胳膊还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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