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起来。他说这西沽的官铸场自建成以来便有巡抚标营的官兵把守,围墙高耸,门禁森严,闲杂人等莫说靠近,便是多看一眼都要被喝斥。平日里只看见运煤的船来船往,乌烟瘴气的,也不知道里头在铸些什么东西。
他又说起这堵著河道卸货的沙船,言语间便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说那船实为津门海防水营的师船,本该是巡海捕盗、保境安民的,可如今水营巡海捕盗一无所能,不是走私长芦的官盐,便是租给商贾贩货赚水脚钱,同民船抢饭吃。好好的战船,不做战船的事,倒做起了商船的行当,也不知朝廷养这些兵丁有何用。
「徐阁老根本坐视不理,这朝廷它眼看著是要完啊。」老艄公最后来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憋了许久不吐不快。
李洛由完全没留意艄公发的牢骚。他的注意力被河岸边升腾起来的好几股浓黑的烟柱吸引了过去。那些烟柱粗如人腰,在阴云低垂的北直隶天空下扭曲、翻滚,像是几条黑色的巨蟒在天地间挣扎。烟柱的底部隐约可见火光闪烁,那是炉膛里燃烧的煤火透过烟囱的缝隙泄露出来的光亮。
那些烟柱、那些火光、那些随著风飘过来的热浪和铁锈味——这一切逐渐唤起他昔年在粤为王尊德铸造红夷炮的往事。那时候他受总督之托,在佛山雇佣了十多家炉户铸炮,日夜赶工,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烟柱也是这样粗、这样黑,也是这样在风中扭曲、翻滚。铸炮的工匠们赤著膀子,汗流浃背地围在炉前,用长长的铁钎搅动铁水,火星四溅,落在身上便是一个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