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贝贝不知道。她在绣绷前坐了太久,眼睛酸了,手也僵了,披在肩上的旧棉袄滑下来半截,她懒得去拉。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板壁上,弓着背,像一只栖在深冬里的老燕。
窗外黑透了。远处江上传来几声汽笛,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叹息。她揉了揉眼,把最后一根丝线收了针。绣绷上的图案终于完整了——一片烟雨中的水乡,远处有桥,桥下有船,船上有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面目模糊,只余一个侧影。
“阿贝,还不睡?”隔着一层薄板,养母的声音飘过来,软绵绵的,带着睡意。
“就睡了,姆妈。”她应着,把绣绷用一块蓝布轻轻盖好,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床板硬,褥子薄,她蜷着身子,把双手夹在膝盖弯里焐着。被窝里凉得像水,可她太困了,刚合上眼,就坠进了一团混沌的梦里。
第二天清早,她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爬起来一看,雪已经停了。屋顶、河岸、乌篷船的棚顶上,全积了一层白。像谁在夜里悄悄往这破败的江南码头撒了把糖霜。几只早起的水鸟踩在雪上,留下一串细细的爪印,歪歪斜斜地伸向水边。空气冷得发脆,吸一口,像嚼了片薄荷。
她披上棉袄,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到灶间。养母正在烧水,灶膛里的火把那张被河风吹糙的脸照得红红的。莫老憨缩在靠墙的竹椅里,腿上搭着条补了又补的毯子,半阖着眼,咳了几声。
“阿贝,今朝别去渡口了。”养母说,拿火钳拨了拨柴,“这雪下得邪性,路滑,你爹的药昨日又吃完了。得去镇上抓。”
贝贝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银角子。她数了数,不够。
“我昨日交绣坊那批货的钱,还没结。”贝贝说,把布包重新系好,“今日我去拿。拿了钱,抓药,再买两斤米。”
养母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贝贝知道她想说什么。缺钱,什么都缺。养父的伤拖了三个多月,时好时坏,把这家本来就薄的家底磨得更薄了。米缸快见底了,屋顶还漏风,冬天正张着大口等他们。
“我去了。”贝贝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那围巾是她用碎布拼的,灰的蓝的褐的挤在一起,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