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霞飞路的梧桐叶子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
贝贝站在"云锦斋"的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匾额不大,字却是请前清翰林写的,笔力遒劲,透着一股老派的气度。门面是西式的骑楼结构,铁花栏杆的阳台,落地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匹丝绸——月白、藕荷、蟹壳青,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蓝布褂子,补过袖口的针脚还隐约可见;黑布鞋,鞋尖沾了昨夜的泥;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碎发被晨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和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旗袍女郎、西装先生比起来,她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灰鸭子。
"看什么呢,进去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贝贝回头,是春桃。小丫头今天穿了件碎花褂子,辫子上系了根红头绳,显然也是特意打扮过的。
"你怎么来了?"
"周老板让我来的。说云锦斋的齐少爷点了咱们绣坊的人,周老板不敢不来,就派我跟着你当帮手。"春桃眨了眨眼,"不过我看啊,齐少爷点的是你,不是咱们绣坊。"
贝贝没接这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云锦斋的门是双开的玻璃门,推开来发出一阵清脆的门铃声。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厅堂,地上铺着青砖,打了蜡,光可鉴人。正对面是一张黄花梨的条案,上面摆着一座自鸣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两侧是货架,层层叠叠地码着丝绸、绣线、团扇、手帕,按色系和品类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伙计从后面出来,四十来岁,面相和善。
"这位姑娘,买料子还是看绣品?"
"我找齐少爷。"贝贝说,"他说了,我来直接找他。"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补过的袖口上停了一瞬,但很快收回去了,脸上依旧挂着客气的笑。
"您是阿贝姑娘吧?少爷吩咐过了。您跟我来。"
伙计领着贝贝和春桃穿过厅堂,经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后院比前厅更讲究——青砖铺地,中间一方小水池,池里养着几尾红鲤,池边种着一株石榴树,果子还没红,青溜溜地挂在枝头。水池对面是一排花厅,落地花窗半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绣架和案几。
"少爷在花厅里,姑娘自己进去吧。"
贝贝点点头,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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