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油灯燃了一夜,灯芯烧到底,结了个黑色的灯花,灭了。
贝贝放下针。她绣完了一幅新的帐沿——"寒江独钓",一个披蓑戴笠的老翁坐在船头,江面用深浅不一的灰蓝丝线铺开,远处山峦用"散套针"绣出朦胧的轮廓。她对着晨光检查针脚,每一处过渡都自然得像真的水雾。满意了,她把帐沿卷好,用油纸包上,放在藤箱的最底层。
七十二块银元,她花了十二块——五块寄回老家给养父买药,五块交了三个月的阁楼租金,两块买了一双新布鞋和几尺粗布。剩下的六十块,她缝在了腰带里。方老板说沪上乱,钱不能露白。
她洗了把脸,下楼。
方老板的绣坊"锦绣阁"开在方浜中路的一条横巷里,门面不大,但位置好——离城隍庙的庙会广场只隔一条街,逢年过节人流量大。店里靠墙摆着三面木架子,上面挂满了绣品:帕子、荷包、帐沿、扇套、鞋面、肚兜。品类齐全,价格从几角到几十块不等。
贝贝走进店门时,方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贝贝手里的油纸包上。
"帐沿?"
"嗯。'寒江独钓'。"
方老板接过油纸包,打开,铺在柜台上。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帐沿上轻轻抚过——从老翁的蓑衣摸到江面的波纹,再到远山的轮廓。她的手指很稳,像在摸一块玉。
"散套针打底,接针勾线,远山用滚针。"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江面的灰蓝用了几种色?"
"五种。"贝贝说,"从藏蓝到月白,中间三个过渡色。藏蓝用得最少,只在靠近船头的地方,月白最多,铺满整个江面。"
方老板点点头。她把帐沿翻过来——背面平整,没有一根线头露出来。双面绣的功底。
"你以前在老家,绣过这种大件的?"
"绣过。"贝贝说,"给邻居家的嫁妆绣过帐沿和枕套。"
方老板没再问。她把帐沿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进门第一面架子的正中央。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蓝布钱袋,数出八块银元,放在柜台上。
"比上次少两块?"贝贝问。
"料子钱。"方老板说,"这幅用了三丈多的丝线,深色的还好,月白色的线我这里只有两绞,是从苏州调的,贵。"
贝贝没说什么。她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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