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走的。
湖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谁把一团棉花撕碎了撒在水面上,东一缕西一缕,缠着芦苇的腰。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的小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养母蹲在船尾,把昨晚连夜烙好的饼一张一张码进蓝布包袱里,饼还带着余温,用油纸隔开,一共十二张。她把包袱口扎紧,又解开,往里面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然后她又解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她数了又数,最后全塞进包袱夹层里。做这些的时候她背对着船篷,肩膀微微耸着,阿贝看不见她的脸。
养父靠在船篷口,右腿直直地伸着,搭在船板上。他手里攥着一根旱烟管,没有点,只是攥着,指节泛白。他望着湖面,雾正从水上升起来,贴着水面缓缓移动,把远处的芦苇荡和更远处的湖堤都吞了进去。他忽然开口:“阿贝,你过来。”阿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他伸出粗糙的手,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磨得锃亮,外圆内方,边缘被磨得薄而光滑。他把红绳系到阿贝的脖子上,和那半块玉佩并排挂在一起。铜钱贴着玉佩,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这是你娘嫁过来时带的,说是她奶奶传下来的。”莫老憨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不值钱,就是个念想。你带着,到了上海,看见它就跟看见爹娘一样。”阿贝低头看着那枚铜钱,铜钱在她掌心是温热的,带着养父的体温。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养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的茧子硌着她的肩胛骨,但很暖。他说:“走吧。趁雾大,船少。”
养母把包袱递过来。阿贝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压在手臂上。她背到肩上,抬头看了养母一眼。养母的眼睛红肿着,显然一夜没睡好,但脸上挂着笑,那笑像画上去的,嘴角在颤。阿贝忽然跪下来,在船板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养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蹲下来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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