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子时。
北京城下了今冬最大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把诏狱那青灰色的高墙都盖成了白色。可墙里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诏狱最深处的“天”字监,今夜灯火通明如白昼。十八盏牛油大灯在四壁挂着,火苗蹿得老高,照得青砖地上人影幢幢。这地方往常只关亲王、国公这个级别的人物,自打嘉靖朝“大礼议”那会儿关过几个言官后,快四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监房中央摆了张紫檀木长案,案后三把太师椅。正中那把空着,左右两把坐着两个人——左边是内阁首辅徐光启,穿一身绛紫色蟒袍,面沉如水;右边是指挥使陆松,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四下静得吓人,只有火苗“噼啪”声,还有……铁链子拖地的声音。
“哐啷……哐啷……”
三个戴着五十斤重枷的人被锦衣卫拖了进来。打头的是钱广进,这胖子脸上肥肉都耷拉下来了,眼神却还带着惯常的精明,贼溜溜地四处瞟;中间是赵承业,老家伙穿着脏兮兮的白色囚衣,头发散乱,可腰板还挺得笔直,鼻孔朝天,一副“老夫不屑与尔等为伍”的架势;最后是个金发碧眼的洋和尚若望,一身修士黑袍破了好几处,嘴唇抿成一条线,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像是还在祷告。
三人被按着跪在长案前三尺处,地上铺着粗糙的麻石,硌得膝盖生疼。
“咣当——”
铁门再次推开。
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喊:“皇上驾到!”
满监的人齐刷刷跪倒。徐光启和陆松也起身离座,垂手恭立。
十八岁的朱常洛披着件玄色貂皮大氅,里头是明黄色常服,脚步稳稳地走进来。这孩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在正中太师椅上坐下,摆摆手:“都起来吧。”
目光扫过跪着的三人,最后落在钱广进身上。
“钱广进。”少年天子的声音在空旷的监房里回荡,“腊月廿三,你在‘江南春’酒楼,当着十二省商会会长的面,说了什么?再说一遍,给朕听听。”
钱广进身子一抖,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皇上……草民、草民那是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酒后胡言?”朱常洛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苏惟瑾活着时,咱们是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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