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门的灯火,自朝至暮未曾熄灭。
张紞端坐在公案之后,布满皱纹的手指捏着一叠厚厚的官员荐举名录,指节微微泛白。
案上的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他鬓边白发愈发刺眼,这位执掌天下文官任免的吏部尚书,自龙江码头珍宝归港、朝堂百官疯抢南洋官职以来,便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往日里求着无人肯去的吕宋、南洋诸地官职,如今成了金陵城内最炙手可热的肥缺。
从布政使、按察使这般封疆大吏,到知府、知县乃至州县佐官,每一个空缺都被数十名官员争抢。
翰林院的清贵编修忘了孔孟圣贤书,六部的郎中主事抛了京中安逸差,就连前些日子还以年迈体衰为由,哭着奏请留京奉养父母的老臣,此刻都递上帖子,拍着胸脯称自己身强体健,足以横渡重洋、经略蛮夷。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利字面前展露得淋漓尽致。
张紞翻看着手中的名单,上面的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前几日文华殿上的光景,张紞至今还历历在目。
彼时陛下刚一提及要选派官员远赴吕宋、镇守新辟海疆,殿内登时便冷了下来。
方才还侃侃而谈国计民生、满口圣贤道理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全都低眉垂眼,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梁柱后面去。
那些文臣清流,个个正襟危坐,手持笏板,引经据典,长篇大论痛陈海外开拓之弊。
有人搬出古训,说“圣王不治化外之地”,说“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言下之意,大明自有中原膏腴,何必去跟蛮夷争那片不毛之地,纯属劳民伤财、穷兵黩武。有人慷慨陈词,说海上风高浪险,舟船倾覆乃是常事,万里远航,十去五不回,此举是白白葬送朝廷栋梁。
更有一班老臣,捶胸顿足,说吕宋瘴气丛生、蛮夷未化,去那种地方做官,不是任职,是流放,是折损寿数。
另一拨人虽不直接反对,却个个愁眉苦脸,一肚子的推脱之词。有的说自己年迈体衰,气血不足,受不住海上数月颠簸;有的称自己膝下无子,或是父母高堂在堂,若是远渡重洋,便是不孝;有的说自己不通海事、不晓夷情,去了也是误国误民,不敢辱命。
一个个言辞恳切,情真意切,眼眶微红,语气悲切,仿佛只要让他们踏上海船,便等于要了他们的性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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