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间死寂。马吉先锁门,搬椅子顶住门把手,冲到窗边,检查窗户锁死,窗帘拉严。做完这一切,他才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他打开饭盒外层,发馊饭团长满霉斑。小心撬开内层,油布包裹的胶卷和小样片安然无恙。拿起厚《圣经》,翻开封皮夹层,二十四张照片静静躺着,昏暗光线下,黑白影像仍有刺痛的力量。
他一张张看,手颤抖。下关江边的队伍,医院里残缺的身体,母亲空洞的脸……南京的哭声,穿越一个多月亡命之路,再次耳边轰然响起。
窗外,夜上海的歌声飘进来,软绵绵,唱着“何日君再来”。霓虹灯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地板上投出红红绿绿、晃动摇曳的光斑,像流淌的血,又像迷离的鬼火。
马吉把照片小心塞回《圣经》,胶卷重新包裹,放回饭盒内层,紧紧抱在怀里。他蜷缩在门后,脸埋进膝盖。
南京的炼狱暂时远离了。
但上海这座孤岛的猎杀场,已为他亮灯。他怀里的铁盒,像烧红的炭,烫着胸口,烫着小屋,烫着这栋楼,烫着整个看似繁华平静的租界。
他不知道老周和他的队员有没有活下来。不知道郑先生背后的“上峰”到底想用这些胶片做什么。不知道日本人是否已将追捕的网,撒到这十里洋场。
他只知道,从按下快门那一刻起,从抱着饭盒爬出南京污水沟那一刻起,他已不再是单纯记录者,普通传教士。
他是证人,是证据,是钥匙,是筹码,是所有猎人都想捕获的……活着的审判。
这审判降临前的路,注定布满比南京街头更隐蔽、更冰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