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应章的奏疏送到汉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驿马从义州出发,跑了两天一夜,换了三匹马。
信使到王宫门口的时候人已经从马背上栽下来了,膝盖磕在石阶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捧着那封奏疏往里跑。
李昖正在勤政殿里坐着。
殿里没点几盏灯,烛光昏黄。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朝鲜八道的舆图,庆尚道那一片被红墨圈了好几道,全罗道也画了箭头,从釜山一直指向北边。
倭寇的兵锋推到哪里了,他心里有数——也不是真有数,前线的军报三天才送来一次,等送到汉城,什么都晚了。
内侍把奏疏递上来。
李昖拆开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开始抖。
他把奏疏放下,闭上眼。
天兵只来了八千人。
八千人。
他给大明皇帝的国书上写的是什么?
请发天兵十万,荡平倭寇。
大明朝廷回的行文上写的又是什么?
先遣辽东总兵李成梁率前部入朝,后续主力随后跟进。
他以为前部怎么也得两三万,结果来了八千。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李成梁在鸭绿江边扎了营,不走了。
奏疏上写得清楚:天兵总兵李成梁要求三日之内备齐八千人二十天的粮草,否则就地扎营,一步不动。
三天。
八千人二十天的粮。
李昖的手搭在舆图上,指尖压在义州的位置。
义州离汉城一千多里地,就算拼了命运,粮食也不可能三天送到。
何况他手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粮。
庆尚道的粮仓全烧了,全罗道的秋粮还没征上来,忠清道的存粮刚调去养自己的兵,京畿道的府库——他不敢想。
上个月他问过户曹判书,府库里还有多少粮,那人的脸比他现在还难看。
他当初为什么那么写国书?
因为不那么写,大明不会出兵。
倭寇都打到釜山了,朝鲜八道丢了一半,汉城随时可能陷落。
他管不了那么多,先把兵请来再说——他赌的就是一件事:天朝的兵来了,总不能看着自己的人饿死在异国,到时候天朝自己也会想办法。
没想到来的是李成梁。
辽东的铁腕人物,打了一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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