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来一家人围着矮桌喝棒子面糊糊,有说有笑的。娘疼她,兄弟敬她,她是老秦家的闺女,不是谁家的保姆。现在在这院里,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洗衣裳做饭带孩子还得伺候婆婆。贾张氏纳鞋底的时候嘴从来不闲着,不是嫌她持家不会算计,就是骂她克夫扫把星,连小当也跟着挨骂“赔钱货”。她嘴上不顶撞,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只是从来不在人前翻开。
秦淮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手。手指头被皂角水泡得发白发皱,指关节上裂了两道口子,刚过门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她想起刚嫁过来那阵子,东旭还牵着她的手说城里好吧。现在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时间比跟她说话的时间都多。
林远说厂里统一安排去七八天。秦淮茹把搓好的工装拧干了搭在盆沿上,端着盆站起来。她往西厢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去长沟公社的卡车明儿一早就走。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算了。具体哪个村还不一定,她最终什么也没说。灶台上还泡着一盆碗没洗,贾张氏纳鞋底的锥子声笃笃笃地响着,跟催命的似的。她垂下眼,端着盆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