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到上海的第十七天,城隍庙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与她在水乡见过的不一样。水乡的雪是静的,落在河面上,悄没声息,像从天上撒下来的棉花籽。上海的雪是乱的,被风裹着,在骑楼之间横冲直撞,刚落地就被黄包车的轮子碾成泥水,又被行人的鞋底带得到处都是。贝贝站在绣庄门口,看伙计们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雪粒子打在帆布雨棚上,沙沙地响,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
“阿贝,今朝你莫出去。”崔老板从里间出来,往她手里塞了杯热豆浆,“周老板说下午要带你去见个人。你且把手上那幅《寒江独钓》收了尾,那人喜欢雪景。”
贝贝应了。豆浆又热又甜,她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望着街面。庙前已经热闹起来,卖香烛的小贩缩在屋檐下,香客们打着伞,伞沿上的雪水成串地往下滴。远处有钟声从城隍庙里传出来,被风撕成碎片,零零散散地落在人潮里。
她没告诉崔老板,自己昨晚又做了那个梦。梦里还是那条河,河面上浮着莲花灯,对岸站着个穿长衫的人。那人朝她招手,可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醒来后,脖子上那块玉佩烫得厉害,像在发烧。她摸了摸,玉又凉了下去。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发慌,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又像有什么旧事正在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上午的光阴在绣绷前走得飞快。贝贝收了最后一针,把绷子松开。那幅《寒江独钓》展开来,一片苍茫的水面,几点远山,一个戴笠的老者独坐舟头。针脚极细,远看如晕开的水墨。她拿远些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了几针在水的纹路上。这几针是她的独门手法,用深浅不同的灰蓝丝线,做出水光流转的意思,外人总学不像。
“好。”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贝贝回头。周老板站在门边,旁边跟着个穿灰蓝长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戴一副银丝眼镜,正盯着她手里的绣品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粒被雪水洗过的石子。
“这就是我说的阿贝姑娘。”周老板介绍,“阿贝,这位是城隍庙古玩字画行的郁先生。他手里有不少好本子,也有几幅旧绣,想找人修补。我头一个就想到你。”
贝贝站起来,不卑不亢地叫了声“郁先生”。郁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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