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农历八月初九,沪上。
秋老虎的余威还未散尽,法租界霞飞路上梧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踩上去微微粘鞋底。贝贝从"锦绣阁"绣坊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编小篮,里面装着几卷丝线、两方绷架和半块冷硬的烧饼。她今天没吃早饭——不是没有,是绣坊老板娘周氏克扣了学徒的伙食,说她前天绣坏了一朵牡丹的花瓣,扣了半天的饭钱。
贝贝低头咬了一口烧饼,粗粝的面粉刮过喉咙,噎得她皱了皱眉。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看天。
霞飞路往东走三个路口,就是外滩方向。她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汇丰洋行"后面的货栈——昨天有个英国商人来绣坊订了一批手帕,要她今天把样品送过去。周氏本来不想让她去,说学徒不能单独见洋人,但那个英国商人指名要见绣工本人,周氏这才勉强答应,还特意嘱咐她"见了洋人少说话,多赔笑,别丢了绣坊的脸面"。
贝贝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沿着霞飞路往东走。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尖磨出了毛边。这身打扮在霞飞路上显得格格不入——这条路两边的洋房里住的都是有钱人,来往的行人穿西装、旗袍,手里拿着文明棍或绢扇,没有人像她这样,提着竹篮、满身汗味地从后巷里走出来。
但贝贝不在乎。
她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莫老憨教过她一句话:"人穷不怕,骨头不能软。"她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像一根针扎在指尖,疼,但提醒她不能低头。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后面驶过来,速度不快,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突突"地响。贝贝往路边让了让,车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车窗里闪过一张男人的脸——戴着金丝眼镜,轮廓分明,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一阵风掠过水面。
贝贝没有多看。沪上的有钱人她见得多了,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像看路边的石头。
她继续往前走。
汇丰洋行的货栈在一条叫"老太平弄"的窄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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