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那场雨下得很轻,像是有人在天上拧了一条湿毛巾,一滴一滴地往下挤,挤了大半天,把院子里的青石板都洇成了深灰色。雨停的时候已经傍晚了,云彩散了,西边的天露出窄窄一条橘红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槐树叶子上,每一片都亮晶晶的。
小海蹲在菜地边上,正把最后几根杂草拔掉,刚拔完一抬头,忽然看见那颗叫“等”的土豆旁边,冒出了一点新的绿。不是从原来的茎上长的,是从土里另起炉灶钻出来的,细得像一根针尖,顶上带着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卷曲着,像刚睡醒的眼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它不是以前那棵,是新的。
“它又活了!”他站起来喊了一句。
春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湿漉漉的:“哪个活了?”
“那颗!等!它又长新芽了!去年枯了,我以为它死了,它又活了!”春擦了擦手走过来蹲在菜地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那片新叶。叶子很嫩,被他一碰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断。
“它不叫等了。”春说,“改了。”
“改成什么?”
“回。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它不用再等了。叫回。”
小海把这个字念了两遍:“回。好听。”他把那片新芽旁边的湿土拢了拢,又浇了半瓢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咕嘟咕嘟冒着细碎的小泡,像是土底下有人在喝。
胖子在院子里打着太极拳。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子卷到小臂以上。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动作慢得像在水底下打,手伸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很稳的劲,收回来的时候又轻得像没动过。老太太坐在屋檐底下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打得比昨天好。”
胖子收了势,转向她:“哪好了?”
“慢得好。以前你打得太快了,像赶集。今天慢下来了,对了。”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比划了一下刚才那个动作,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老太太说得对。以前总觉得慢了不够劲,现在觉得慢点反而有东西了。”
春在灶房门口晾那根枣木勺子。勺子洗过了,放在窗台上晾着。春把它拿起来对着西边的天光看了看,木纹被水泡过以后显得更深了,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细浪。
云彩从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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