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地面平,风也硬。过了山海关之后,路好走多了,平得像擀面杖擀过的面。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一截一截的麦茬子戳在土里,被风刮得灰扑扑的。路边偶尔能看见赶着驴车的老头儿,看见阿文他们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还跟着一条黑狗,都多看两眼。
走了整整五天,才从榆关镇走到沧州地界。阿文的棉袄还是那件烧了半截的,左胳膊一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九叔的伤养了几天,不咳了,但脸色还是白,走快了会喘。阿如的绿灯笼换了一根新杆子,是路过一个小镇时在一个编筐匠那儿买的,老竹子的,比原来的结实。
第六天下午,他们进了沧州城。
沧州城比东北任何一个镇子都大。城墙是灰砖的,又高又厚,城门洞能过两辆大车。街上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人挤人,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阿文站在街口,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突然被扔进来的。
但九叔没有在城里停下来,他穿过主街,一路往南走,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子,最后在一大片空地上停下了。
空地上站着一尊铁狮子。
阿文抬头看了好一阵。狮子很大,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前腿撑着地,后腿蹬着,张着嘴,像是在朝着什么方向吼。通体是暗褐色的,锈迹从四足一直蔓延到腹部,像一层干裂的旧痂。铁铸的鬃毛一根一根的,比人的手指还粗,风从间隙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这玩意儿得有几千斤吧?”阿文问。
“据说是后周时候铸的。”九叔蹲下来,手指在铁狮子的底座边缘摸了一下,“快一千年了。”
阿文绕着铁狮子走了一圈。底座是石头的,方方正正,高出地面大约半尺,和铁狮子铸在一起。底座四周的地面被人踩得很实在,寸草不生,说明经常有人来。但铁狮子身上却没有绑红布条、没有压供品、没有香炉灰——不像一个被祭拜的东西,倒像是一个被围观的旧物。
夜深得像泼了墨,连虫鸣都歇了。阿如提着那盏绿灯笼,站在铁狮子侧面,灯笼纸被夜气浸得半透,投下来的光泛着青,把她半边脸照得如同蒙了层铜锈。她始终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直直钉在狮子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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