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离开了集珍斋。
—
回去的路上,谢蘅一个人走了很久。
她想起白日里那个传闻——鬼画师一笔,断了劫孩子的刀,救了那孩子的命。
她又想起后院那几只淌满黑血的木桶。
同样是“画物成真”的本事。
一个,是把性命垂危的流民孩子,从死人堆里拉回来;一个,是抽干活物的血,去摹一只死气沉沉的玉瓶。
江砚那日在听雨楼说的话,又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那原物里头百年的光阴、温润、灵气,得从哪儿来?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卫家的根,是什么?”
谢蘅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明州城上空那一轮冷月。
她自小被告知,卫氏是钟鸣鼎食的世家,是这天下最大的靠山,摹刻之术,是卫家立身的根本。她从不去问那术法背后淌的是什么血——那是“不必去想”的事。
可今夜,那几只木桶里的腥气,仿佛一直钻进了她的鼻子里,怎么也散不掉。
—
她想起更小的时候。
她是旁支的女儿,自幼聪慧过人,被族里挑出来,悉心栽培,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为卫氏所用。她读过最多的书,下得一手好棋,识得最深的人心。族里人人都说,谢蘅是卫家这一代,最聪明的女子。
可聪明,是把双刃的刀。
聪明人能替家族算计天下,能把任何一个对手逼进死局。
聪明人,也最骗不过自己。
“……聪明人替卫家办事,办得越多,看得越深,迟早有一天,会停下来问自己一句——”
“我效忠的这一家,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谢蘅闭上眼。
她一直以为,自己来明州,是来“验”那个鬼画师的成色,是来给大宗带回一句“此人可用”或“此人可杀”的判词。
她从没想过,被“验”的,会是她自己。
是她从小到大,从不曾质疑过的——那个“卫”字。
—
那一夜,谢蘅没有睡。
她铺开纸笔,想给大宗写一封例行的回禀。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她该怎么写?
写“鬼画师之术,真而正,与我卫家之术,殊途而异源”?
写“此人心正,恐非卫家可收,当除之”?
还是写——
她搁下了笔。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谢蘅看着那卷空白的回禀,第一次,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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