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重磕下头,额上的血又渗了出来:“俺……记下了。这条命,往后,就是寨里的。”
—
营寨里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终于,慢慢,散了。
众人的眼里,恨还在,可那股要立时杀人的戾气,平了下去。他们看着江砚,看着那个瘫在泥里、哭得像个孩子的罗十三,谁也没再说话。
江砚没有再看罗十三一眼。
他这一“恕”,恕的不是罪。
罪,还压在那里,一分没减。他恕的,是允许一个跌进深渊的人,用余生,爬一条比死更难的、赎罪的路。
宽恕,从来不是心软。
心软的人,要么一刀杀了泄愤,要么大手一挥、说一句“过去的都过去了”。
而真正的宽恕,是清醒地看着那道伤口,不遮,不忘,却仍愿意,给那个犯错的人,一条重新做人的窄路——那需要,比杀人,重得多的担当。
江砚,扛下了。
—
他转过身,却见苏挽,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侧。
她背伤未愈,脸色苍白,望着泥地里的罗十三,又望向江砚,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江砚看不透的波澜。
“你恕得了他。”苏挽轻声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颤,“因为你欠的,是几百条命的债。”
“可我呢?”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雁门的方向,是苏家一百三十七口枉死的方向。
“我欠的,是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血仇。是我爹,我娘,我满门的……冤。”
“江砚,”她的指节,捏得发白,“你告诉我——这样的仇,这样的恨……我,放得下吗?”
“我,该放下吗?”
江砚一时,竟答不上来。
因为他知道,苏挽心里那座压了五年的、名叫“血海深仇”的山,比他脚下这把刀,重得多,也难得多。